少年维洛毕业记
综合
关注六月,正是离别时节。在上海黄浦区卢湾一中心小学,维洛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电动轮椅上,身边围满了前来找他交换同学录、写毕业赠言的同学。
五年前的秋天,这个曾被医生判定活不过3岁的脊髓性肌萎缩症(SMA)患儿,第一次进入校园。维洛很喜欢这里,尽管全身只有手肘前部和手指可以动,尽管脖子很难长久地撑住脑袋,他还是学到了新知识,交到了新朋友,是老师同学眼中“坐着变形金刚的学霸”。
维洛与同学们在一起。本文均为受访者供图
如今维洛快13岁了,念小学五年级。上海的义务教育实行“5+4”模式,这也意味着,过完暑假,他就是一名中学生。
这些年,许多与维洛接触过的人,都会对这名少年表现出的成熟印象深刻。他擅长数学,也热爱阅读与写作,用并不灵活的手指敲出一篇又一篇作文,记录着自己的疾病、生活、家人、朋友、老师,还有他想象的童话和未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陪读五年的妈妈张英感慨,“感觉昨天还是那个刚入学的小不点,今天就要毕业了。”
“团宠”
“他们涌进了我的小宇宙,有时候他们一齐围着我转,有时候我好奇地环绕着他们。”
——维洛作文《我的小小宇宙》
维洛全名叫邹维洛,取自法语“velo”,是自行车的意思。爸爸邹成酷爱自行车运动,原本想等维洛长大,把这项爱好传给他。可惜维洛没办法骑车,只能坐在爸爸为他定制的电动轮椅上。
五年级的教室里,维洛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被同学们亲切地称为“C位”——不是因为他需要特殊照顾,而是大家都喜欢围在他身边。语文老师贺春秋笑着说:“他是我们班的团宠、班宠。”
因身体原因,维洛未能参加毕业合照。为弥补遗憾,他被P进了右一位置。
五年前,妈妈张英第一次带着维洛走进卢湾一中心小学时,内心是忐忑的。那时维洛不到8岁,身体单薄,因为生病没上过幼儿园。他渴望学习新知识,也希望多交朋友,但学校愿接收吗?维洛能适应吗?
“每个孩子都有学习的权利。”得知维洛想上学,校长吴蓉瑾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她当时召集八个一年级的班主任开会,大家商讨决定:让维洛先在八个班轮流上课,一方面接触更多同学,锻炼人际交往能力;另一方面也观察哪个班级的氛围最适合他,在第二年固定下来。
“一年级刚来的时候,有的小朋友看到他是有点害怕的。”张英回忆,“特别是低龄孩子,平时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一个孩子开着一辆电动轮椅。”
同学们推着维洛在博物馆参观,妈妈张英称这是维洛的“三大护法”。
但孩子的适应能力远比大人想象的快。几个月后,好奇变成了友好,害怕变成了关心。同学们给维洛拿课本、递试卷,还给自己分配了角色:“托头天王”负责关注维洛脑袋的状态,如果歪倒就及时扶好;“传声筒”负责把维洛在最后一排的小声回答大声重复给老师;“开门员”负责帮维洛开门,“资料员”负责帮他收好学习资料……
“维洛不会因为身体原因和大家有隔阂。”班主任石吉说,“相反,他很会交朋友,也很珍惜朋友。”贺春秋认为,维洛能如此顺利融入,关键在于共识——把他看成一个普通孩子,“我们常常对自己说,要相信他。”
在吴蓉瑾看来,维洛的到来,对整个学校也是一种教育,“同学们学会了怎么和一个跟自己不太一样的小伙伴交往。这种能力,不是老师能教出来的,是在日常相处中潜移默化形成的。”
病痛
“我知道,蜀道虽难,但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维洛作文《属于我的蜀道难》
对维洛而言,最重要的“课程”是与疾病对抗。出生7个月时,他被确诊患有脊髓性肌萎缩症(SMA)。这是一种罕见病,肌肉会慢慢萎缩,甚至影响到呼吸和吞咽功能。爸爸、妈妈、姐姐,再加上维洛,四口之家全力和“渐冻”赛跑。
爸爸抱着维洛去看石窟。
爸爸教会了维洛独立操控电动轮椅,妈妈几乎时刻陪在他身边,姐姐常和维洛一起背诗词、做数学题。每逢寒暑假,一家人还会出去旅行。张英早早开始思考生命教育,她买了关于死亡的绘本,告诉两个孩子“叶子总有落下的一天”。
医学的进步、政策的保障,给这个家庭带来更多希望。2021年12月,用于治疗SMA的诺西那生钠注射液被纳入国家医保,每针价格从上市初期的70万元降至3.3万元。不久后,维洛成为上海儿童医学中心首例接受该药物治疗的患者。
2022年10月,维洛经历了一次大手术。当时他的脊柱严重侧弯达69度,需要通过手术将背部切开,调整脊柱姿态后安装“生长棒”。面对“可怕”的手术,在麻醉室等候的维洛颇为紧张,他大声背起了《蜀道难》,为自己加油鼓劲。“噫吁嚱,危乎高哉!”一声高喊之下,没想到主刀医生接上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接着便是医生护士们一句接一句。
“我忽然不那么害怕了。”维洛说。手术后,他的脊柱侧弯被纠正到10度,能“坐直”也能“躺平”了。但因为还在长身体,“生长棒”每1-2年需要调整一次,直到他停止生长后再做最终的固定手术。
2023年底,维洛在ICU躺了整整10天。
2023年底,维洛遭遇了出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生病——重症肺炎。“当时他的血氧饱和度最低只有60不到,心率一度到166。”张英回忆,那次维洛在ICU整整躺了10天,她和丈夫24小时守在床边、轮流陪夜。
病床上的维洛头脑很清醒,他对妈妈说:“我很难受,但我很想很想活下来。”后来身体有所好转,维洛就侧着身子看电子书。进进出出的护士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叹他的“好学”。
“学霸”
“每当我坐在书桌前,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我的乐园。”
——维洛作文《我的乐园》
在同学眼中,维洛是一枚“学霸”。石吉老师说,他的数学特别好,只要来考试,经常考第一。
维洛对于数学的兴趣和敏感有各种各样的佐证。在家里,他可以花十几分钟解出姐姐做错的数学题;在医院,护士问打针想看什么动画片时,他会回答“请给我一道高难度数学题”。写作文时,他会去思考时光机的简易模型,讨论一根多长的棍子能够在以一圈一秒的速度转动时,让末端速度超过光速。
班里有同学“发明”了一种仪式——摸摸维洛的头,这样就能考好。该说法不胫而走,维洛的头也成了大家眼中的幸运象征。
植入“生长棒”的维洛,能“坐直”做作业。
课堂之外,维洛大部分的知识积累来自书籍。二年级时,维洛读完了金庸全集和《三体》,住院期间也在病房听金庸的解读。他喜欢金庸的作品,最喜欢《射雕英雄传》,还在作文里把语文老师贺春秋比作“俏黄蓉”。
张英说,维洛读书很杂,“什么都有”。维洛则在作文中这样描写:“在阅读的世界里,我是自由的。我可以在刘慈欣的科幻世界里目睹每一次人类做出的重大决定;我可以在二月河的世界里体验宫廷里的权谋诡计;在罗尔德·达尔的世界里感受独特的魔幻与现实交织的氛围。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心灵旅行。”
对维洛而言,最难的还是写字。因肌力不足,他不得不用上全身力气,写几笔就要喘气休息,在纸上也只能留下淡淡的笔迹。一年级时,他花一两个小时往往只能写五六个字。有一次,维洛的语文作业被老师投到教室大屏上展示,张英抬头看的一刹那,差点哭出来,“大家不知道,里面有两个‘口’字,他写了一个小时。”
随着语文的写字量越来越大,维洛在四年级之后就基本不参加语文的纸笔考试了。“不是不想考,是真的写不动。”张英说,“他如果一直坐在那边写,脊柱和整个身体都是很大的负担。”但作文,维洛还是一篇不落,他会在iPad上写好交给老师。贺春秋保存了维洛五年来几乎所有的作文,打印出来厚厚一沓,“他写得很好,我很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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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叶易碎,千叶成舟。原来彩虹不在天上,而在并肩作战的掌心里。”
——维洛作文《消失的河流》
陪读五年,张英常说自己“踏上了柯南的后路”,从大人变回小学生。以前维洛调侃她又有了学习机会,会不会觉得开心,她打趣说:“小子你给我活久一点,十几年后咱母子俩一起去高考。”
但现在,她觉得考试没那么重要了。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在学历道路上的逆袭故事,维洛的身体承受不了太多压力,“他写字很慢,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试卷。虽然残疾儿童有延长考试时间的相关政策,但我研究了一下,对他可能还不适用。”
2025年,维洛12岁生日,同学们送上惊喜。
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张英心里清楚,学知识不是维洛上学的主要目的,让他始终保持和社会的接触、和同龄人的交往,才是最重要的。
暑假过后,维洛将升入上海交大附属黄浦实验中学,和小学仅一墙之隔。前不久,毕业班的同学去中学上了体验课,张英也带着维洛参加了。和别的孩子不同,维洛更关心校园内的无障碍设计。电梯出入没有问题,但英语听力教室有个门槛,维洛的轮椅过不去。当天,中学校长特地带他们在校园逛了一圈,许诺暑假会进行无障碍设施整改。
中学的课,维洛会怎么上?张英说跟着课表走,也根据他的体力和兴趣来决定,“历史、地理,这些都是他感兴趣的课程。对他来说,没有主课和副课之分,只有喜不喜欢、体力能不能承受。”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维洛会开着他的“变形金刚”,和五年前一样穿过校门,只不过这一次是告别。和五年前相比,他长高了、长胖了,脸色红润了、身子硬朗了,朋友也越来越多。如今再回忆那个在襁褓中迎来一记晴天霹雳的孩子,生命的每一个五年都如同一场奇迹。
2015年,维洛爸爸参加铁人三项,一家人跑向终点。
在维洛家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拍摄于2015年的照片。当时爸爸参加铁人三项比赛,最后一段路程是一家四口手拉手冲过终点。张英在照片旁写下:“让我们一家人永远手拉手向前跑。说好了,谁也不能掉队。”
十年后的2025年,维洛迎来了12岁生日,也是他在小学阶段的最后一个生日。学校为他送上了惊喜:形形色色的贺卡和千纸鹤上,写满大家的祝福,还有一个又一个“我爱你”。
“场面很大,礼物花了很久才搬回去。”张英记得,那天维洛许下“和好朋友一起健康长大”的生日愿望。
2025年,维洛12岁生日,与班级同学拍大合照。
这或许也是维洛成长历程中难忘的一幕。对他而言,过去五年是家人和朋友聚成一团的“并肩作战”。前方是中学大门,将有新的教室、新的朋友、新的挑战。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身边的妈妈说:“感觉很欣慰。他能走到今天,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原标题:少年维洛毕业记
来源: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