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 悦己学习何以成为风尚？

中午时分，白天原本安静的上海西岸大剧院又热闹起来。三楼的电梯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奔向望潮排练厅。她们大多是周边的白领和居民，利用午休时间来这里上一堂芭蕾形体课。而一个多小时前，这座临江而立的专业剧院刚刚结束了一堂面向市民的公益课。艺术的余韵尚未散去，新的热爱已然登场。

全龄全域向美而行，是上海的动人风景线。在人民城市，悦己学习何以成为风尚？4月13日，上海市民日校与上海市民艺术夜校春季班开课。从白天到黑夜，从体育馆、文化馆到商圈、园区，从市中心到远郊，在申城的大街小巷，4.7万名学员迎来“开学第一课”。记者走进多处教学现场，探寻全民美育热潮背后的城市温度与文化脉动。

从白天到黑夜，全域向美而行

上海从2016年起推出市民艺术夜校，采用500元12节课的公益性收费，在周一至周五晚间为中青年提供文化艺术普及课程，深受市民欢迎，多次被列为上海市为民办实事项目，频频登上热搜，至今已累计招收超过14万名学员。10年的时间里，从一个点位到总分校模式、各类社会教学点加入，再到去年秋季向白天延伸推出日校，夜校的服务阵地不断扩容；课程则根据市民需求不断上新。以今年春季班为例，夜校开设604个点位、1952门课程，新增点位占比13%、新增课程占比33%。日校共设126个教学点、367门课程，新增教学点占比77%、新增课程占比69%。

早上9点30分，真如体育场综合楼一楼乒乓球房，此起彼伏的乒乓球落地声夹杂着欢笑声传来，25名学员在教练员黄东东的指导下开启了上海市民日校乒乓球课的第一关：球感练习。“一共六个动作：单手抛球、双手抛球、交叉抛球……”教练员一边传授技巧一边示范。球房内共设有6张专业乒乓桌，其中2张为国际比赛级“彩虹台”，桌间间隔宽敞。学员们根据自身基础，被分成了三组。待到基本了解乒乓球的握拍动作，有了一定的球感，黄东东组织了一场颠球PK赛，规则是：一边用球拍颠球一边绕球桌走，谁先拍到前面一位的肩膀谁赢。

虽然是零基础，刘静自告奋勇地第一个报名参赛。“我喜欢樊振东，看了他的比赛决定学打乒乓球。这是一个全身运动，可以强身健体，运动量又不算太剧烈，不会伤到膝盖。”她笑言：“上海正在举办乒乓球嘉年华，如果练得好，看有没有机会参加一下比赛。”令她惊喜的是，在日校的课堂上遇到了此前夜校踢踏舞课的同学，“好巧！”而一旁的张晓伊，则遇到了同在一个夜校教学点上课的学员。她告诉记者，开课前已经加好了乒乓球爱好者群，准备学会就去找球友练习。

看着她们稳稳的颠球动作，同一组的王弈茁满眼羡慕。这位19岁的准大学生从浦东三林乘车一个多小时赶来上课，第一目标是提升手眼协调能力。“我之前都不敢接触小球类运动，这里老师的教学很有趣，一个个拆解动作，不会让新手畏难。”

“乒乓球是国球，上海又是‘乒乓球世界冠军摇篮’，希望更多人加入，进一步扩大群众基础。也期待大家走进来，了解我们这个承载着七十余载上海市民健身记忆的体育场。”作为日校今年春季班唯一一个开设乒乓球课的点位，真如体育场高登俱乐部教学点负责人周烨表示，这是首次尝试开设日校课程，除了乒乓球，该点位还开设了羽毛球课和体适课，并配送了有氧搏击操课到普陀区文化馆。

中午12点起，汾阳路上的中致宸音乐艺术空间乐声不断，竹笛课、扬琴课、古筝课轮番上场。首次加入日校，该空间便开出了20余门课程，负责授课的大多是上海音乐学院毕业或在校学生。扬琴课还未开始，00后李尚宁早早坐到了第一排，手里拿着琴竹跃跃欲试。授课老师王露露形象地讲解拿琴竹的手势，“有个小窍门，食指与拇指捏住的力道就像油门一样，扬琴声音弹得好不好、音色稳不稳就靠这里。拿的太紧，声音就压住；拿的太松，声音就软趴趴的。”该教学点负责人戴韵宸说，与日校合作是“双赢”：既为上海音乐学院的学子搭建就业实践平台，助力他们更好地走向社会；也让市民以低廉的价格享受到专业优质教学，使传统民乐触达更广泛的人群。

下午15点，一走进上海市现代食品职业技能培训中心的七楼，香味扑面而来。咖啡研习社、中式面点实训营、西点烘焙手作工坊同时开启，三门课程皆是考证筑基班。“周一正好没有课，就出来学一下烘焙，平时可以做一些点心，让家里的烤箱开开张，以后的就业也多一个方向。”00后戎佳逸从上海师范大学奉贤校区赶来，跟着西点课老师陈秋云学做杏仁饼干。

在老师瞿美英带领下，中式面点课的学员们“干劲”十足，将热爱转化为一技之长。而旁边咖啡课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老师窦晓骏告诉记者，刚开始会教授一些基础知识，然后学员们上机掌握咖啡机、磨豆机等设备的使用技巧，12节课下来，基本可以掌握咖啡师职业技能初级证书80%的能力，再经过一定的考前辅导，就可以去考证了。“我们去年夜校考证班，学员的通过率是100%。”

傍晚，伴随着日校最后一批学员离开，总校上海市群众艺术馆工作人员随即替换各个教室的指示牌，等待正赶来的夜校学员。晚上19点，这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主楼和辅楼4个楼面的培训室灯火通明。辅楼409教室，学员们加入《针灸与经络》课程。主楼三楼，太极拳、爵士舞、顾绣、扇面、钢琴、西班牙语、古琴、首饰鉴赏与设计等课程集结而来。二楼盲盒空间，学员们跟着专家去“海考”，开启行走的城市记忆课。“这是夜校和上海市旅游行业协会首次合作推出的文旅融合课程，听说给我们授课的是金牌导游，很期待。”曹晓莹下班后从杨浦的单位赶来，来不及吃晚饭就匆匆啃了几口面包。“我们设计了多条‘走出去’路线，将深入外滩、愚园路、徐家汇等多处地标，系统解锁这座城市的红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首届（2025年）上海城市推荐官、第五届全国导游大赛银奖获得者师文说。

从学员到老师，美好不止于课堂

周琦今年55岁，从夜校第一期招生起便开始报课。“本来想退休之后再找老年大学重拾爱好，没想到提前实现了，小时候梦想的那些东西，在人民城市上海踮踮脚就够到了。”周琦从小钟爱舞蹈，因学习、工作暂停了这一爱好，加入夜校后，舞蹈重新回到生活中，让她感到很幸福。

去年2月份，她的脚骨折了，心里一直惦念着舞蹈的事，“我当时天天跑去理疗，为的是10月份就能去跳舞了，你想我有多喜欢才会这么坚持。”周琦说，在上过两三期汉服舞蹈的基础班后，之后一直上提高班。“我们班是夜校中唯一一个舞蹈类的提高班，黏性很高，胡益群老师每期都教新舞蹈，特别细心，无论是排舞也好、教学也好，教案做得详尽且通俗易懂。”让她欣喜的是，现在每期毕业，还有上台展示学习成果的机会。“最重要的是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大家相互鼓劲、一起成长，让生活更有趣，美商也提升了。”近些年，周琦多了不少兴趣爱好，比如看展、看演出等。

因热爱相遇，美好不止于课堂。每个周六下午与晚上，品·南东零距离家园南京东路街道苏河之眸党群服务中心都会响起13Hz乐队的音乐声，这是他们每周都会排练的地方。尽管从闵行区的家中赶到排练场地要40分钟，三班倒的道路维修工作也十分忙碌，但贝斯手王佳周周全勤，从不失约。

这个乐队的成员来自各行各业，有律师、财务、警察、教师等，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市民艺术夜校的学员。而乐队的发起人，则是夜校的老师刘云奇，这些年他教授了很多音乐类的课程，如声乐、尤克里里、吉他、中阮、非洲鼓、Ipad编曲课等。“很多学员反馈，上完三个月的课程还想继续演奏，我们去年就成立了一个乐队，正好有街道提供免费场地排练，以公益的形式玩下去。”他解释道，乐队取名13Hz，因为13赫兹是人的耳朵能听到的最低频段。“这也代表了乐队成员都是非专业出身，但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乐声。”

起初，乐队是13人，现在已有25人，设置了一团和二团，分别负责不同的乐器演奏。除了排练，乐队也会参与演出，例如上海书城的专场音乐会、市和区文化馆的演出等。前段时间的城市美育日，乐队走上街头，以新民乐的方式演奏拉丁风格，大受好评。刘云奇感慨，通过夜校的课程，所有成员从不会演奏的音乐小白，到组建乐队，再到上台演出，其实一年都不到。

从课程到教学点，人与城双向奔赴

在小红书上刷到夜校今年春季班有配音课，85后孙佳寅调好闹钟，3秒内成功“抢单”。“配音课人气很高，授课的老师是配音演员刘强，我看过他配音的《中华小子》，课程表里也有动画片配音练习，超级期待！”“是闺蜜拉我来的，后来她成了我的固定上课搭子！”从2023年算起，孙佳寅已经在夜校上了三年课，“春秋两季，每一节课，我都不想缺席”。丙烯画、iPad版画、手工香囊、首饰鉴赏与手作设计、尤克里里……通过夜校，她解锁了不少新技能，原本有点“i”的她，在夜校的课堂中不断交到新朋友。

“在调研中，我们发现市场上的艺术教育两头热中间冷——老年人和少儿艺术教育如火如荼，面向中青年艺术教育却很少，即便有，价格也不便宜。而文化馆的服务对象也以“一老一少”居多，希望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进来。”上海市群众艺术馆副馆长徐皓坦言，刚推出市民艺术夜校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火。有新上海人，在这里找到了城市的归属感；有人为了上心仪老师的课，每周五从徐汇奔去临港；还有学员从金山坐着小火车赶来市区上课……“这也促使我们下定决心不断增加点位、加大精准供给。”

在上海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郑崇选看来，悦己学习之所以在上海成为风尚，根本在于人与城的双向奔赴。一方面，这是市民基于情绪价值、情感需求、审美提升以及自身主体性建立的内在发展要求；另一方面，上海高品质的公共文化内容供给为悦己学习提供丰富多样的选择，特别是近年来习近平文化思想最佳实践地建设为城市文化生产整体能级提升注入了澎湃的动力。而上海市民艺术夜校的火爆和出圈，源于它在实践中逐步探索出适合这座城市的全民美育路径。这之中包括：建立“总校+分校+各类社会教学点”的完整体系，基本实现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精准对接不同群体的学习需求，课程内容设置注重与当前上海城市文化发展的最新趋势和潮流时尚深度契合；激发社会力量参与的积极性，不断发现和培育合格优质的社会教学主体，同时依托近年来涌现出的各类新型文化艺术空间，推动艺术普及深度嵌入日常工作生活的各个场景。

从场馆到机构，意外之喜不断

收获意外之喜的，何止老师和学员们！因为日校和夜校，满载运行成了各级各类公共文化场馆的新常态，这里的日常活动也成了香饽饽。一位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以前办活动，总担心没有观众，现在的情况是：网上报名一开启，参与名额迅速别抢光。周边居民拉着她“告状”：“报课越来越难了。”

而起初担心会被抢掉饭碗的社会培训机构，也有受益。以上海小白鸽舞蹈团为例，培训的对象主要是老年人和少儿，在加入了夜校大家庭后，了解到年轻人的舞蹈培训需求，在机构试点新开出了面向中青年的《古典舞》《现代舞》等课程。“夜校的美誉度很高，加入其中，既能提升机构的社会认可度，也能及时掌握更多群体的新需求，还能增强老师们的教学水准。”上海小白鸽舞蹈团团长赵维透露，眼下机构正在搬家，将整合场地和师资，系统性打造面向年轻人的课程和教材。

“夜校在于引导公众进行艺术入门，其目的并非替代市场，而是通过普惠美育激活并繁荣整个文化艺术生态。”上海市民艺术夜校总联络人杨玲芝透露，为了不抢社会培训机构的生意，夜校的课程多为基础班，鲜少开设提高班。然而，最近有机构竟然主动找到她询问能不能开设提高班，理由是希望目标群体更精准。

文化志愿的队伍亦因此扩容。上海市群众艺术馆现有的400余名文化志愿者中，70%是日校和夜校学员。“他们面试的时候不说自己来自哪个名校或岗位，而是自报家门上过哪些日校、夜校课程。有人直接说，我选择留在上海的理由之一，是这里有夜校。”徐皓感叹，对于美育从业人员，收到这样的反馈，是莫大的欣慰，“加班加点也值得了。”

“一个社会越是进步，人们越是会去追求丰富的精神文化生活。”上海社科院研究员蒯大申表示，日校、夜校的出现和不断发展，正是顺应了这一需求，并凭借其优质文化资源配置能力和高性价比，深受市民欢迎。但同时也要看到，面对如此庞大的社会需求，仅靠公益服务是远远不够的，需要更多市场组织和社会力量来共同努力，形成更良性的文化服务生态，才能更好地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

上海市群众艺术馆馆长吴鹏宏告诉记者，开办1750个市民夜校教学点位已被列入今年上海市为民办实事项目。根据《市民夜校优化提升行动方案》要求，将由市文旅局牵头，推动市民艺术夜校、工会夜校、青年夜校、健身夜校等全市各类夜校融合发展，使其成为丰富市民精神文化生活，激发城市夜间经济活力的重要载体。截至目前，市民夜校全年开办1750个教学点位、招生12万人的目标，在春季已经完成了65%。下一步，为扩大品牌影响力，提升市民选课便捷度，将整合各类夜校资源，在“随申办”开设“市民夜校”专区，打造平台，提供一站式的信息查询、选课报名、课程管理等服务。

来源：上观新闻

原标题：《在上海，悦己学习何以成为风尚？》